莎蒂娅刚死了几个星期,阿克尚便已开始感到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在消逝。这是他在悲伤之中最难以面对的——囤积回忆的努力,徒劳地想要留下他敬爱的老师所残存的一切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幅炭笔的素描。笔触粗陋,大约能看出是她的模样,但没有任何细节。不过他只要闭上眼睛尝试回忆,总能填满那些笔力无法触及的空白。可是逐渐地,他的记忆开始频繁地辜负他。

莎蒂娅,你为什么要离开我? 他不禁疑惑。也许是他自己内心深处希望,那些他未能达到的哨兵标准会慢慢消散,不再来打扰他。又或许,他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刺激回忆。

他把素描塞回口袋,走进了玛未城中心的露天市场,想要寻找一些能让他想起老师的东西。走过几个街区后,他撞见了令他惊讶的一幕:两排灰泥房屋夹着的一条小巷里,一个流浪儿正在把一条珍珠母手链系在自己满是泥垢的胳膊上——那条手链他很眼熟。

阿克尚风一般疾奔到小女孩面前,一路披风噼啪作响。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他厉声问,语气全然没了平日的淡定。

“我有什么毛病?这件东西本来属于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。”阿克尚说。“而且是她最喜欢的东西。”

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,圆睁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阿克尚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地攥住了她的领子。他放开手,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。

小女孩在街上混了有些年头,满脸不忿。这种表情阿克尚很熟悉。还有一件事他也很清楚,前面那片街区有个名声很臭的黑市珠宝商人,阿克尚知道他会给这条手链开出什么价钱——前提是小女孩没碰上阿克尚

阿克尚轻缓地从小女孩手腕上取下了手链。当他看到自己从手链扣子里扯出的东西时,心跳不禁停了一拍:一缕细长的银发。

“小朋友,”阿克尚对女孩说,“我的朋友莎蒂娅已经死了。这条手链是她仅剩的几件遗物之一,和另外四样是一套的。”

阿克尚吐出一口气,柔声说道:“不管你是从谁那里拿的,其余几样也肯定在那人手里。你必须告诉我,那的名字。”

女孩吞吞吐吐,眼珠滚了半天,终于放松下来。“他们管他叫‘沙魔’。他住在北边那片小山,一座大房子里头。”

“倒是合情合理。”阿克尚说。“但这条手链根本就不是他的,不能算作工钱。看来我得亲自去见见这位‘沙魔’了。”

深夜,最黑暗的时刻,一群全副武装的守卫在军阀的宅邸周围巡视。可是没有人注意到,阴影中有个挂着披风的身影,正朝着主卧室的镶银大门飞速窜去。

卧室里,一个身形魁梧、疤痕累累的恶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鹅绒大床上。三只来自异国的宠物鼠,浑身油亮的白毛根根直竖,一看到阿克尚从阴影中现身便立刻从床上惊慌地蹦下来溜掉了。

“晚上好,这位混蛋。”阿克尚用枪抵住了恶霸的下巴。“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把你弄醒,应该说,呃……也没有特别不好意思。”

“行啦,行啦,”阿克尚说。“你平静一下。我现在会把手拿开,而我希望等会儿听到的声音只有你的忏悔,清楚了?”

“她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好人。最起码是在贱民里头,所以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杀她。”

“那这东西你是怎么从她那儿抢来的?”阿克尚把手链拍在军阀脸上。“她死那天就戴着这个。我在你的箱子里找到了四件珠宝,恰好能跟这条手链凑成一套。”阿克尚啧啧叹气,把五件珠宝一起亮了出来。

“我知道你是谁了。”军阀怒道。“我听说了你的来历,还有你干的事情。你觉得杀了我就能让她活过来。”

阿克尚没说话,心里想着那根银发,那些手链,还有那个他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女人。杀害她的凶手就是眼前这人吗?答案真的还重要吗?不过很明显,这人要是死了肯定是件好事。

阿克尚手指一扣,开恩者随即开火。圣石激出无数光束洞穿了军阀的身体,照得卧室一片通明。

守卫一拥而入,却不及阿克尚身手迅捷——他早已从窗户翻了出去,溶入了深夜大漠的凉风中。

他仔细端详着刚刚拿回来的五件珍珠首饰,恍惚间觉得莎蒂娅已经回来了。可他的记忆还在不断地流失,她的脸庞只剩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剪影。

有一件事他倒是很确定:莎蒂娅肯定不会同意他杀了“沙魔”——至少不能单纯是为了报仇。可他心底明白,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莎蒂娅,而是为了他自己。即便如此,他也没有感觉到心里平静下来

他把一条手链放在指间盘弄,寻求安慰,却注意到手链内侧有一道小小的铭文。是一段古老的哨兵箴言,他听过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:“献出一切,便有一切。”

他朝着头顶屋檐射出钩爪,升上半空,随后在一处处房屋间腾跃,最后来到了一天前遇到小女孩的地方。她还呆在那条小巷里,还在熟睡。

他手里攥着几串手链,跪在女孩身边。“这些,还是你拿着吧。她肯定会这么干的。”

阿克尚离开的时候,他能感到小女孩一直震惊地望着他的背影。一股美好又忧伤的情绪席卷过他的全身。虽然他告别了老师最后的遗物,可他心底却升起了一阵暖意。此刻在他脑海中,莎蒂娅的脸庞清晰可见,如同万里蓝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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